胡德夫有一首歌叫《飞鱼 云豹 台北盆地》,写的是从1987年到1999年期间发生了三次原住民运动。这首歌一写就写了十来年,不过反正既非流行快餐,就慢慢写慢慢唱,才越有深意和味道。
此曲的《飞鱼篇》是关于1987年的兰屿岛反核运动,当地居民用母语把核废料称为“恶灵”,老胡因此唱道:“如果爱这片海有罪,我情愿变成那飞鱼,泳向恶灵登陆的沙滩,搁浅”;《云豹篇》则是关于1994年台南鲁凯族居民反对政府建造玛家水库的抗议行动,老胡的字句是:“如果爱这片山有罪,我情愿变成那云豹,追逐着山林里的邪神们,戏耍”;1999年,台湾9.21地震后,老胡深入灾区与灾民一起救灾,于是在《台北盆地篇》里,他唱曰:“如果爱这片地有罪,就让我们hand-in-hand前进,但求还能够爱的时候,去爱。”
飞鱼云豹音乐工团也就是那时候兴起的。因地震灾害而组建的原住民族部落工作队于1999年11月到仁爱乡互助村进行救灾工作,并在那里举办了第一场部落音乐会,参与者除了工作队成员——如云力思(泰雅族)、林广财(排湾族),胡德夫(卑南族)——之外,也包括了前来义演的陈明仁(卑南族),蒋进兴(阿美族)以及莫那能(排湾族盲诗人)等。当年年底,为了筹募工作队的经费,他们将该场演唱会的现场制作成了CD,以“飞鱼云豹音乐工团”的名义出版,并开始在台北街头售卖。这,也宣告了“飞鱼云豹音乐工团”的成立。
后来,音乐工团主要成员确定为陈明仁、云力、陈主惠(汉族)、林广财、史亚山(布农族)、蔡金树(卑南族)、卢皆兴(卑南族)。
据音乐工团自己的介绍,它的宗旨就是为了复兴原住民族文化运动;而“从音乐上所得的一分一毫,除了维持音乐工团本身必要的开销之外,便是回馈到原住民族文化运动去。”确实,这个NGO式的组织一直都能自给自足:靠自制唱片和举办音乐会来养活自己。所以,在2003年9月11日那天,当国际民间艺术组织台湾分会(IOV Taiwan)发出一篇新闻稿说《台湾原住民音乐国际参赛获奖 遭中国打压含泪拒绝受奖》后,音乐工团才会有傲气地发出声明激烈反驳说IOV Taiwan此举不过是为政治服务的“文化买办行为”,措辞其中,有一段颇为震撼:
“飞鱼云豹音乐工团要再次强调——飞鱼云豹只代表原住民族,飞鱼云豹不可能也不愿意代表国家!翻开历史,历来的‘国家’或‘政权’,对原住民族的意义都只有斑斑血迹,直到今天并未改变。原住民族的土地至今仍被国家占有,尚未归还;原住民族至今仍无民族教育,传统文化与母语一直在流失中;原住民族的失业率高于一般三倍;90%的原住民族收入属于财富十级划分的最低一级……。在‘民族平等’尚未实现于台湾之前,原住民族有权可以不认同‘国家’或‘政权’!”
凭这一席话,就可知道音乐工团并不是那种打着原住民的噱头却一心为了功利的商业歌者。为了采集到各部落传唱的古调,他们上山下海,与部落老人呆在一起,学习,聆听。他们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要以此对抗世代以来的“文化殖民”,音乐声中,不仅有着反抗压制的血泪史,更有着原住民族坚强独立不屈之精神。
前段时间,终于拿到了他们的《黑暗之心》(2002)。由于都是老民谣,所以也没什么时效性,最多讲一句“恨晚”。
实际上,这个唱片系列的名字取自约瑟夫·康拉德的同名小说,——即便你不熟悉,你也应该知道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其实,哪怕去年的大片《金刚》也用到过这本书(比如在上岸时的那段对话,Hayes说:“We could not understand because we were too far and could not remember because we were traveling in the night of first ages, of those ages that are gone, leaving hardly a sign - and no memories. The earth seemed unearthly. We are accustomed to look upon the shackled form of a conquered monster, but there - there you could look at a thing monstrous and free.”),——谈及命名,CD上还专门有解释,说《黑暗之心》描写的是一个白人殖民者的转变,在文明走向原始的航程中,主人公那些源自西方主流的“文明”和“理性”以及“优越感”,被一点一滴地瓦解、颠覆,最终让其转变成为一个“原始”“朴素”“野蛮”“神话”般的生命形态。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但是,对被殖民的原住民来说,“黑暗之心”则是指向“祖先、山川及自然生灵共同构建的深邃宇宙”,以及新文明对古老文明的血腥残害过程,径直把“跃动的原始生命力”迫入“现代社会的黑暗角落”,让它“兀自跳动、喘息”。
近代资本主义的扩张是他们归罪的头号敌人。
整张专辑收录的几乎全是“咿咿呀呀”的民族古调,譬如第一支《生命之歌》,歌词连50多岁的陈明仁都无法翻译,只知是古卑南族咏赞生命的歌谣。音乐总能超越语言和文字的表达,当闻旋律响起,于是早在心中神会,久违的暖流亦不时泛起。然而,大多数时候,在这样的音符和歌声中,我们感受到的却不再是原野上的自由和洒脱,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悲伤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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